遺囑的五種法定方式：形式沒做足，內容寫得再清楚也可能不算數

多數人以為立遺囑的難處在於「決定要怎麼分」。實際進到法院的爭議，很大一部分卡在更前面一關：這份遺囑在形式上算不算數。

遺囑是要式行為。分配的內容寫得再清楚，只要所選方式的核心要件沒做足，就可能使遺囑全部或相關部分不生效力——而立遺囑的人已經不在了，沒有補正的機會。

所以在談內容之前，先要知道誰能立、法律認哪幾種寫法，以及瑕疵會產生什麼後果。

一、先確認能不能立：遺囑能力

民法第1186條規定：「無行為能力人，不得為遺囑。」第2項：「限制行為能力人，無須經法定代理人之允許，得為遺囑。但未滿十六歲者，不得為遺囑。」

兩個重點。未滿十六歲不能立遺囑，即使有法定代理人同意也一樣。而滿十六歲的限制行為能力人可以自己立，不需要法定代理人允許——這一點與其他法律行為不同。

另一個層面是立遺囑當時的意思能力。這在爭議案件中經常被提出，也是選擇方式時要考慮的因素之一（見第三節）。

二、法律認的五種方式

民法第1189條規定：「遺囑應依左列方式之一為之：一、自書遺囑。二、公證遺囑。三、密封遺囑。四、代筆遺囑。五、口授遺囑。」

這是列舉規定。錄影自述、通訊軟體留言、印好的制式表格——這些名稱本身都不是法定方式，要看它實際上有沒有具備上述某一種的全部要件。反過來說，一張看起來很普通的紙，如果全文親筆、記明年月日並親自簽名，仍然可能是有效的自書遺囑。

只要依法成立，法律沒有規定這五種之間有一般性的效力順位。但各自的使用前提、程序成本與爭議風險差很多，這才是選擇的依據。

三、自書遺囑：法定方式不要求見證人

民法第1190條：「自書遺囑者，應自書遺囑全文，記明年、月、日，並親自簽名；如有增減、塗改，應註明增減、塗改之處所及字數，另行簽名。」

拆開來是四項要求：

一、自書全文。 條文寫的是「自書遺囑全文」。單純以電腦打字列印後親筆簽名，不符合自書的要件——這是實務上最常見、也最可惜的做法，因為當事人通常正是為了寫得工整清楚才去打字的。（該份文件是否另行具備代筆、密封或其他方式的要件，仍須個別判斷。）

二、記明年、月、日。 三者都要。日期不只是形式，它決定了多份遺囑相牴觸時的處理（見第十一節）。

三、親自簽名。 條文要求簽名。自書遺囑沒有像公證、代筆那樣「不能簽名者按指印代之」的替代規定。

四、增減、塗改要另行處理。 寫錯了直接劃掉重寫是很自然的動作，但條文要求「註明增減、塗改之處所及字數，另行簽名」。

自書遺囑的優點是零成本、完全由自己掌握、隨時可以重寫。代價是沒有任何人在過程中把關，而發現問題的時候通常已經太遲。

法定方式不要求見證人。實際上請人在場或簽名不會因此使它不再是自書遺囑，只是那些簽名不是成立所必要。

四、公證遺囑：程序最完整，也留下最多第三方紀錄

民法第1191條第1項：「公證遺囑，應指定二人以上之見證人，在公證人前口述遺囑意旨，由公證人筆記、宣讀、講解，經遺囑人認可後，記明年、月、日，由公證人、見證人及遺囑人同行簽名，遺囑人不能簽名者，由公證人將其事由記明，使按指印代之。」

同條第2項：公證人之職務，在無公證人之地得由法院書記官行之；僑民在中華民國領事駐在地為遺囑時，得由領事行之。

這是五種裡程序最完整的一種：公證人、二人以上見證人、宣讀講解、認可，會留下較完整的第三方文書與人證資料。通常較有利於保存程序證據——但這不等於預先確認了遺囑能力，遺囑能力仍可能被爭執。

要付出的是費用、時間，以及內容至少會被公證人與二位見證人知道。

五、密封遺囑：唯一有明文轉換規定的一種

民法第1192條第1項：「密封遺囑，應於遺囑上簽名後，將其密封，於封縫處簽名，指定二人以上之見證人，向公證人提出，陳述其為自己之遺囑，如非本人自寫，並陳述繕寫人之姓名、住所，由公證人於封面記明該遺囑提出之年、月、日及遺囑人所為之陳述，與遺囑人及見證人同行簽名。」

同條第2項規定，前條第2項之規定於此準用——也就是無公證人之地由法院書記官行之、僑民得由領事行之，密封遺囑同樣適用。

它的設計是讓「這份遺囑存在、是他本人的」有公證人與見證人可以證明，而提出程序原則上不以揭露內容為必要。要注意的是，如果不是本人自寫，繕寫人當然知道內容，而且條文要求陳述繕寫人的姓名與住所。

第1193條給了一條其他方式沒有的退路：「密封遺囑，不具備前條所定之方式，而具備第一千一百九十條所定自書遺囑之方式者，有自書遺囑之效力。」

在第1189條到第1198條的五種方式中，這是唯一明文規定某種遺囑得以另一法定方式發生效力的條文。反過來也提醒了一件事：要用上這條退路，裡面那份必須是本人親筆寫的。

六、代筆遺囑：見證人門檻最高

民法第1194條：「代筆遺囑，由遺囑人指定三人以上之見證人，由遺囑人口述遺囑意旨，使見證人中之一人筆記、宣讀、講解，經遺囑人認可後，記明年、月、日及代筆人之姓名，由見證人全體及遺囑人同行簽名，遺囑人不能簽名者，應按指印代之。」

見證人是三人以上，比公證遺囑與密封遺囑的二人更多。代筆人本身也是見證人之一，姓名要記明。

適合的情況很明確：不方便自己書寫（年長、視力或手部狀況），又不想或不便走公證程序。程序上「口述—筆記—宣讀—講解—認可」這一串是條文明定的，不是先擬好稿子讓他簽名。至於各步驟應由誰執行、見證人須在場到什麼程度，涉及實務解釋，不能只從條文字面延伸。

七、口授遺囑：有使用前提，而且會過期

民法第1195條規定，遺囑人因生命危急或其他特殊情形，不能依其他方式為遺囑者，得依該條兩款方式之一為口授遺囑。兩款的內容整理如下（非逐字引用）：

第一款（筆記）：指定二人以上見證人，口授遺囑意旨，由見證人之一將意旨據實作成筆記，記明年月日，與其他見證人同行簽名。

第二款（錄音）：指定二人以上見證人，口述遺囑意旨、姓名及年月日，見證人全體口述遺囑為真正及見證人姓名，全部予以錄音，將錄音帶當場密封，記明年月日，由見證人全體在封縫處同行簽名。

這種方式有兩個其他方式沒有的限制：

使用前提。 條文寫的是「因生命危急或其他特殊情形，不能依其他方式為遺囑者」。只要客觀上仍能依自書、公證、密封或代筆其中任何一種方式完成遺囑，就不符合口授遺囑的使用前提。

會失效。 第1196條：「口授遺囑，自遺囑人能依其他方式為遺囑之時起，經過三個月而失其效力。」起算點是「能依其他方式為遺囑之時」，不能只以出院日期或自認病況好轉與否來判斷。所以狀況允許之後，應盡快改立其他方式的遺囑。

還有一道程序。第1197條：「口授遺囑，應由見證人中之一人或利害關係人，於為遺囑人死亡後三個月內，提經親屬會議認定其真偽，對於親屬會議之認定如有異議，得聲請法院判定之。」

這個三個月從死亡起算，而且要由見證人或利害關係人主動啟動。逾期或未完成認定時的法律效果可能發生爭議，遇到這種情形應及早尋求個案協助。

兩條可以直接記住的：一、狀況一恢復到能用其他方式立遺囑，就立刻重立，不要等那三個月。 二、遺囑人過世後，馬上處理第1197條的認定程序，不要放著。

八、誰依法不能當見證人

前面五種方式裡有四種需要見證人，而見證人資格是實務上最常出問題的地方。

民法第1198條：「下列之人，不得為遺囑見證人：一、未成年人。二、受監護或輔助宣告之人。三、繼承人及其配偶或其直系血親。四、受遺贈人及其配偶或其直系血親。五、為公證人或代行公證職務人之同居人、助理人或受僱人。」

第三款與第四款是關鍵：繼承人、繼承人的配偶、繼承人的直系血親，以及受遺贈人與其配偶、直系血親，都不能擔任見證人。

而立遺囑的場合，在場的往往正好就是這些人——這是最自然、也最容易踩到的安排。

見證人是否受第1198條排除，應依其參與見證時的具體身分關係與個案情形判斷。涉及繼承人身分、代位繼承或喪失繼承權時，不宜只憑「兒子、孫子、媳婦」這類家庭稱謂自行認定。

還有一點：不能只看扣除不合格者之後人數夠不夠。法定的筆記、宣讀、講解、簽名等程序，也要逐一確認是否都由具備資格的人完成。

較穩妥的做法：不要找可能成為繼承人、受遺贈人，或他們的配偶、直系血親當見證人； 也不要用「多找一個當保險」的方式處理。

這一項不需要任何人有惡意，只要不知道就會發生。

九、先分清楚：整份方式、局部更動、個別條款

「形式有問題就整份作廢」是常見的說法，但這句話把不同層次壓成了一句。要分兩層看。

第一層：整份的方式有沒有成立

• 未完成任何一種法定方式：原則上整份遺囑不生效力。
• 文件實際符合的是另一種方式：先看它在作成時本來就具備哪一種的全部要件。 一份打字文件如果當時走完了代筆遺囑的程序，那它本來就是代筆遺囑， 不是「從自書救成代筆」——這個順序要弄清楚。
• 第1193條的法定轉換：密封遺囑欠缺第1192條的方式，但內容具備第1190條自書遺囑的 全部要件時，有自書遺囑的效力。這是條文明定的，不是法院事後通融。

第二層：遺囑成立之後，個別部分的問題

• 增減、塗改未依第1190條處理：至少會發生「該更動有沒有效」以及「會不會連帶影響 其他內容」的爭議，不能自行假設只有塗改那一處不算數。
• 個別條款的問題：個別條款可能因其本身的效力問題，或因第1220條至第1222條的撤回規定， 而與其他條款分別判斷。

比較準確的態度是兩句話：不要假設瑕疵可以補救，但也不能未經個別判斷就斷言整份必然無效。

可以直接照做的一條：正式版本盡量不要塗改。有重大修改時，應重新製作完整版本， 並重新完成所選法定方式要求的全部程序——若採自書遺囑，就是全文親筆、記明年月日、 親自簽名；若採代筆或公證遺囑，見證與宣讀講解等程序也要整套重來。

十、怎麼選

判斷順序建議：

1. 有沒有可能發生爭議？ 繼承人之間關係緊張、財產結構複雜、有再婚或非婚生子女，往程序完整的一端靠。
2. 內容需不需要保密？ 需要就往自書或密封考慮。
3. 本人還能不能親筆書寫全文？ 不能的話，自書與第1193條的轉換規定都用不上。
4. 找得到幾位「有資格」的見證人？ 扣掉第1198條所列各款之後，還剩幾個人。

十一、想改、想撤回，以及形式之外的事

遺囑立完不是定案。民法第1219條：「遺囑人得隨時依遺囑之方式，撤回遺囑之全部或一部。」

這裡的「依遺囑之方式」是指撤回的意思也要用五種法定方式之一作成，不是原本立了公證遺囑，就只能再用公證方式撤回。

另外三條規定了不必特別聲明也會發生的撤回效果：

• 第1220條：「前後遺囑有相牴觸者，其牴觸之部分，前遺囑視為撤回。」
• 第1221條：「遺囑人於為遺囑後所為之行為與遺囑有相牴觸者，其牴觸部分，遺囑視為撤回。」
• 第1222條：「遺囑人故意破毀或塗銷遺囑，或在遺囑上記明廢棄之意思者，其遺囑視為撤回。」

第1220條說明了為什麼第1190條要把「記明年、月、日」列為要件——日期正是判斷前後的依據。第1221條則提醒：立遺囑之後把遺囑中特定指定的不動產出售，就可能與原本的處分相牴觸。至於款項在帳戶之間移轉算不算牴觸，還要看遺囑當初怎麼描述標的、以及移轉之後那筆財產是否仍可辨識。

還有兩件形式之外、但會決定遺囑能不能落實的事：

特留分。 形式做對了、內容仍受特留分限制，可能被扣減。特留分的適用範圍、計算方式與修法狀態，見特留分會讓你的遺囑失效嗎？家族傳承的法律底線。

遺囑執行人。 財產結構複雜、有遺贈、有指定分割方法，或家族間已有摩擦時，宜評估是否在遺囑中指定遺囑執行人。形式有效不等於死亡後會自動順利執行。

如果需要的是死亡之後長期、持續而且帶有裁量的財產管理——例如分期給付、依受益人當時的狀況調整、或由管理人持續決定財產怎麼運用——單靠遺囑通常不夠，這時要評估的是家族信託。

常見問題

用電腦打字寫遺囑，再親筆簽名，有效嗎？

民法第1190條要求「自書遺囑全文」，單純以電腦打字列印後簽名不符合自書的要件，不能作為自書遺囑生效。至於該份文件是否另行具備公證、密封或代筆任一種的要件，仍須個別判斷。若希望使用打字文件，應該在製作前就先決定要採公證、密封或代筆遺囑，並完整履行該方式的程序。特別提醒：代筆遺囑不是先把文件打好、再找三個人補簽名，而必須依法完成口述、筆記、宣讀、講解、認可與同行簽名等程序。

可以請子女當遺囑見證人嗎？

原則上不要。民法第1198條第3款規定繼承人及其配偶或其直系血親不得為遺囑見證人，子女通常可能具有第1198條所稱繼承人的身分，因此不宜由子女或其配偶、直系血親擔任見證人；第4款另把受遺贈人及其配偶、直系血親排除在外。個案雖然可能涉及繼承權喪失等特殊問題，但見證人資格不是可以冒險的地方——找見證人時先把這兩類人全部扣掉，再看還剩下誰。

未滿十八歲可以立遺囑嗎？

依民法第1186條，無行為能力人不得為遺囑；限制行為能力人無須經法定代理人允許即得為遺囑，但未滿十六歲者不得為遺囑。所以滿十六歲的限制行為能力人可以自己立遺囑，而且不需要法定代理人同意——這一點與多數法律行為不同。

之前寫過一份遺囑，後來想改，要怎麼處理？

民法第1219條規定，遺囑人得隨時依遺囑之方式撤回遺囑的全部或一部。此外還有三種不必另行聲明也會發生的撤回：前後遺囑相牴觸者，牴觸部分前遺囑視為撤回（第1220條）；立遺囑後所為之行為與遺囑相牴觸者，牴觸部分視為撤回（第1221條）；故意破毀、塗銷遺囑或在遺囑上記明廢棄之意思者，其遺囑視為撤回（第1222條）。實務上比較清楚的做法，是依合法遺囑方式重立一份完整的新遺囑，並在新遺囑中明確表示撤回先前所立的遺囑；否則依第1220條，原則上只有與新遺囑相牴觸的部分視為撤回，舊遺囑中未牴觸的條款仍可能繼續有效。每一份的年、月、日也都要寫清楚。還有一點：新遺囑本身仍須依法定方式成立；新遺囑若不成立，也不能逕認先前的遺囑已經因為那段文字而撤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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